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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views & Articles


藝評漫漫路
Oscar Hing-kay HO
at 4:19pm on 18th November 2013


 

 

(This article, entitled A Long Road of Art Criticism,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Chinese.)


八五年從美國回港,當時本地的視覺藝術評論,可謂十分貧弱,除《南華早報》和一些左派報紙有較固定版位予文藝評論外,藝術評論並非傳媒重視的題目。而當時的視藝評論,大都流於描繪個人感受、再配以漂亮文字如「清逸脫俗、雅趣自然」等,評論方法以至對作品的形態分析及其引伸的社會文化意義大都欠奉,而對當代藝術的認知更顯得單薄。

面對這沉悶評論環境,儘管中文底子薄弱,倒也想學人家寫起藝評來,因為當時覺得自己有些看藝術的態度,是其他人沒有的,同時也自知為學疏懶,希望透過寫作鞭策自己謹慎思維和多作閱讀。膽粗粗的致電《信報》,謂有興趣寫藝評,怎知當時的文化版負責人陳耀紅馬上答應給予我這個陌生來電者,就是這樣開始了二十多年的藝評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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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始寫作時,已為自己訂定點準則,藝術絕對可以用簡單、清晰、人家又可以看得明白的文字來述說的,如果做不到,只怪作者力有不逮。最不屑那些賣弄大堆詞彙來告訴人家自己看過什麼書的寫作,評論是與讀者的一種溝通,也不用低估讀者的智慧,只要用合理的言詞,遇上複雜理念,便得詳細點解說,如果連這點基本的尊重也沒有,寫藝評便是毫無意義。

寫了幾個月的文章,便發覺出現問題。中國人就是不喜歡人家作公開批評,當時,香港藝術圈子細少,即使不是朋友也常有接觸。傳統看法是,有問題或不滿,大可坐下來喝茶慢慢談,但擺出來公開批判就是要反臉。公事與私事根本分不開,對認真的藝評人來說,壓力不少。但對我來說壓力最大的,反而是藝評的本質。

文章寫得多了,藝評人很容易把自己變成了上帝,為人間分黑白定優劣,文章往往散發出高高在上、自所以為是的狂妄。一直喜歡從遼闊的人類學那重視社會功能的角度看藝術,大學藝術史老師是左傾「新藝術史」學派的信徒,深信藝術所謂優劣,視乎社會的價值觀和權力架構。那種只重視藝術風格技巧、個人創意表現的評論,是眼光淺窄的思維模式。

當時的藝評,鮮有從這角度來觀看,再加上越覺對個別藝術工作者作純優劣好壞的品味的意義不大,我的藝評逐漸走向較闊的層面,很多時候還是以個別創作為起點,但最終的落腳點是把作品的帶至文化、社會意義的層面。藝術評論和文化評論是互相串連,甚至是同一東西。即使是從個別作品的造型、創作動機、表達內涵出發,從作者能否成功獲取所期求效果,進而作出較長遠的在社會、文化意義上的引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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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得多了,編輯開始有信心,邀約寫一名為《形彩》的專欄。寫了幾個月,發覺寫專欄有個危險的局限。因為要定期交稿,腦袋要不停搜集題目,最要命的是思維被專欄框框限死了,漸漸思索的範圍,局限於專欄的字數,三百或六百( 連續兩篇 ),長此下去,腦袋便只能容納這樣體積的思維,於是終止了撰寫專欄,重回自由撰稿,文章也可寫得較長,也即可以處理較深入的理念。

八十年代後期,文化評論較前活躍,趙來發擔任《信報》文化版編輯後,這藝評的空間亦增加,民間評論雜誌如馮敏兒1987年的《外邊》,是針對以藝術館為首的保守勢力的新力量,可惜這類自掏腰包搞的雜誌,注定命不長久。

當時一些潮流雜誌如《號外》亦有空間發表與文化、藝術相關的文章,但往往帶點精英品味色彩。進入藝術中心工作後,為了把寫作與自己的工作分開,使用個較有街坊味道的筆名「甘甘」(其實那是個我剛出世的姪女的花名),也算是對裝高雅扮有深度的藝術界來個輕輕的諷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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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藝術評論除了需要優秀作者,更需要值得評論的藝術議題。議題越多、平台越廣,越能引發藝評的發展。九十年代對香港而言是個文化上風起雲湧的年代,大層面有九七、六四的,政治爭議、移民潮、文化身份和忽然愛國…,直接文化議題有爭取及後藝展局的設立,對市政局的批評以至藝術刪禁如「新人」事件,每個題目都引來不絕的討論。

藝術工作者在種種下亦創作力澎湃,誘發不少熾熱討論。曹誠淵資助的《越界》在九十年代初至九四年,是重要的藝評刊物,惟評論文章仍以表演藝術佔多。其後斷斷續續的也出現《過渡》、《正反》、《視覺》,還有藝展局贊助了一年即因撥款終止而結業的《打開》等刊物。報刊方面,文化版亦大行其道,《信報》、《明報》、《星島》等再加上傳統上重視藝文報導的左報,均有不少篇幅予藝術文化評論。當時的藝評文章,容許可長達四、五千字,文化、藝術評論人亦紛紛湧現,如劉健威、梁文道及較後期的梁款。當潘麗瓊接替趙來發任《信報》文化版編輯後,特別喜好製造議題,善於挑引爭論,藝評更見熾熱。那時候打開報紙首先要看的是文化版,九十年代回歸前可說是香港藝評的黃金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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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歸後經濟衰退,社會氣氛低迷,回歸前的創作熱潮迅即煙滅。報刊文化版大幅縮減,紛紛轉為生活、品味潮流版。如藝評尚能存在,容許的篇幅大為縮減。有心人的嘗試如《瞄》和《文化現場》,最後也是慘淡收場。

評論方面亦出現青黃不接的狀況。藝評往往流於文化研究式的鋪陳理論,藝術品是用來引證文化研究權威大師理論的借口,艱深詞彙、糾纏不清的理念,一開始便把讀者推開,用與其投訴人家對藝評態度冷漠,藝評人倒應自我反省,究竟有多大誠意與人家溝通。另一極端是流於把玩言詞,和那種詩情畫意但空泛無物的描述一樣,只不過改用辛辣苛刻文字,鮮有深入分析藝術品的形態和內容。

視藝評論建基於視覺分析能力,而藝術史可提供深入觀察的訓練,就造型作比較和分析,包括觀賞觸覺、符號分析和對藝術品背景和歷史意義的認識。例如要討論當代藝術,便得了解它如何伸延、抗叛現代藝術的傳統。而要理解現代藝術的傳統,一定要了解十九世紀連場的藝術革命…藝術評論發展遲緩,大專院校在藝術史和藝術判斷能力的訓練薄弱,是個重要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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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評和策展工作一樣,一直困擾我的地方,是它那為人間定優劣對錯的演繹權力。雖然評論可從更闊的社會、政治角度來觀看,但始終離不開作品的分析評述,可能不會只停留在造型、技術、潮流風格的傳統狹窄層面,但即使從較宏觀角度來看,也得從作品開始,研究創作的動機(即使是意識流的任意游耍,也是基於一種動機)、採用的手法,而這手法帶出來的效果能否落實創作者的動機(或是還有另一重下意識動機),然後才作更寬更遠的引伸。但演繹分析無可避免。

問題是表達一己看法時,如何壓抑評論人的霸道,留有足夠空間讓讀者參與演繹?左思右想,或許最接近的方法,是使用隱喻metaphor。隱喻述說了一種觀點和態度,卻留有足夠空間讓讀者想像和演繹。

一直希望能在西方評論模式中找尋另類可能性,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給我不少啟發。在不否定、甚至展示主觀性如評論者的處境和感受同時,以一種藝術形式(文字)呼應另一藝術形式(音樂),交待前後處境,把論述引伸至個人及個人的歷史和環境,走出來的是另一件優秀的藝術品。

幾年前開始實驗以散文、短篇小說的形式寫藝評,透過憑空想像人物、處境和狀態,述說對藝術、人生和自己對藝術的一些想法。以這形式撰寫的好處,是迴避了使用複雜詞彙,更人性化地述說文化藝術相關的議題,並留有足夠空間讓讀者想像參與。可惜這類藝評形式,並不普遍適用於每一個藝術題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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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個月前在北京開會,與大群藝術界朋友在酒筵中興高彩、侃侃暢談當代中國藝術的發展。一位應是外省來的青年在旁邊服務我們,清秀的書生面孔,應是風華正茂之年,人家呼呼喝喝,他默默地倒酒換碟。這邊廂我們不斷祝酒,拋出大家心底都知道是無實際意義的專業廢話,這些詞彙對這位青年有何意義,和他拉上什麼關係?心底一直纏繞著一個奇怪的感受,在飛機上寫了半篇文章,卻不知怎樣整理、總結思緒。

和也斯在銅鑼灣喝咖啡,談及隱喻作藝評,談及這文章。從ipad中拿出未完成文章給他看,他的回應是:「不用總結,描述就可以。」那是他去世前的三個星期,之後我們便沒再見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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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年多前,終止了為《信報》寫文章,可能不習慣他們的新方向,可能是自己改變了。

 

原文刊於《字花》2013年5至6月第43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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